大学生活，有很多愉快，一些感伤；而我至今迷惘。 

    我在高中奋勇拼搏要考上大学，自然有很多高尚的理由，并不全是为了本文标题。不过必须承认，就校园恋爱而言，鄙人可谓专家，无须腹稿，随时随地可以挥洒理论万余言，赛过赵括与庞涓。刚进校时我就因为精深的理论功底而大出风头，在人生哲学课关于校园恋爱的大讨论中，我发表讲话说：校园恋爱者，其一，无法负责；一介学生，穷困潦倒，如何为未来负责？其二，无须负责；不求天长地久，只要曾经拥有，不亦潇洒乎？……然后我的名字就在女生中臭了街。关于恋爱我的话太多，自然是由于我从未恋爱过的缘故。恋爱过的人，据我所知，都变得不太爱发表言论了，一提到此类话题，他们就露一副猴子搬完玉米之后的疲态。 

　　同室上铺的一位禽兽，绰号正是猴子，是通过不慎遗失就餐卡来结识到前任女友的。就是说，某年月日，他的就餐卡忽然灵机一动，决定从主人的屁股口袋里滑落在地，结果把猴子饿了个半死；正饥寒交迫间，一位面目清纯的女孩子忽然手执失卡来到面前，露出羞涩的微笑，于是四目交投，电光闪闪……猴子吃饱了就开始打听人家的系别和电话号码，饱暖思淫欲，古人诚不我欺也。他们这种相遇方式贵在清新自然，但是我奉劝大家不要盲目效仿，我自己就试过多次，结果损失很大，拾到卡的人并不急于主动来找我谈恋爱，而是马上把卡里的现金全部提走了…… 

    还是回到主题上来吧，自从就餐卡捎带着一个爱人失而复得之后，猴子就把寝室公用电话掠为己有，除了弟妹之外再没人能打得进来，致使我与父母亲人失去音讯达两周之久。他们在同一个学校，来回不过五六百米路，还要电话拨个没完，这在逻辑上是难以解释的；但是若是我企图以正常逻辑来分析恋人，那我一定是不太正常啦。总之他们就用四毛钱三分钟的市话，互相告知对方自己小时侯滥尿的有趣经历，以及昨天吃到苍蝇的幽默故事。室友们整日听着这样充满智慧的谈话，学习成绩都下降了很多。他们就这样如胶似漆地热恋着。有段时间他们还喜欢互赠食品，男方不惜违反校规在寝室里用电炉熬熟一锅鸡汤，给弟兄们留下头和屁股，大腿和翅膀就急颠颠地往女生寝室送；而女方也定然早已准备好了酒酿小丸子回敬。这种体现出极大创造力的活动在双方寝室都大受欢迎，每位吃到了鸡和丸子的朋友都真诚地祝福他们天长地久。 

　　我不会烹饪，也没有动机长久地泡电话，不过我照例用笔和纸把每天看见的有趣的事情记下来，塞进信封里。热恋的温度应该保持多久，我不太清楚，但是知道是有限的。忘记了从哪一天起，猴子回寝室的表情开始有点疲惫和不快。晚上大家都睡着了，他向我抱怨说，不喜欢她任性，不喜欢她哭，不喜欢她那么分分秒秒都急切地要相见。我以自己未经恋爱的大脑思索了一阵，答复说，女孩子爱你，想见你，为你哭泣，是值得感动的事情。我对此事的理解仅限于此。他用鼻腔的哼声作为回应。 

    猴子开始减少拨电话的次数，增加和兄弟踢球的时间；但是电话铃声响得更频繁。铃响不断一声接一声好象女孩子焦虑的心跳，那段时间我们都有点不知所措。猴子外套袖口上有深深的皱褶是女孩子手掌心攥的，女孩子每次都固执地紧紧攥住那里好象攥住自己的幸福。 

　　猴子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，变得郁闷易怒，以至于有一天竟在课上和老师大吵起来。他大步走出教室去找她，我猜想并希望他总能在自己的女孩子那里得到些安慰。晚自习结束我走到宿舍楼下，看见不远处他的女朋友像尊塑像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，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里；突然女孩子唰啦啦追上去，用手里的书包砰地砸在他头上，然后大哭着跑开了。他拎着书包呆立了半天。晚上他没有回寝室，而是到滨江大道踢了一夜石子儿。我虽然在这方面并不聪明，但是也感到他们快要结束了。 

　　这些恋人们，必定是从爱情中承受着某种重负，这是我现在不能理解的。但是我照例用笔和纸把我的疑惑和伤感记下来，塞进信封里。 

　  以后有一天，猴子的女孩子来找到我，请我告诉她猴子究竟在想些什么，请我告诉她他们之间究竟还有没有希望，请无论如何我告诉她如何想办法让他回心转意。她开始很冷静，但后来就开始哭泣。我从来不愿看见女孩子流泪，但是她所要求的是我做不到的事。我反反复复对她说：要为自己好，妞妞，要为自己好，并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……你一定要为自己好。后来我觉得喘不过气，就把她送走了。然后把怀里那个一直压在我心口，让我无法呼吸的东西取出来，展开。这封今天收到的信标志着我一年多苦苦追求的终结。要为自己好，我说。同时有点羡慕妞妞可以自由地哭泣。 

　　一共一年零四个月，我百无聊赖地计算。我给我爱的姑娘发出的信很多，没有发出的也有小半抽屉。她只回过一封，正静静躺在我手心里。由于没有机会真正地开始恋爱，所以现在我的悲伤很单纯。 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大家睡着后，我做了件自以为意味深长的事情，我摸到宿舍楼顶，把信一点点撕碎，捏在手心里。在晚风呼呼地刮得最大时，松开手掌，看它们像雪一样飞，飘到我身后。正是大四毕业生离校的时节，悲欢离合比任何时候都多，天地间仿佛都是白色的、爱情的碎片。 

　　做完这件事情后，我马上就溜回来了。因为如果不慎被残暴的管楼阿姨发现乱扔纸屑，我第二天将不得不打扫一整天的楼道。

摘自：下课了 
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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